写在迎春与连翘盛开的季节—— 祭蔡仲德老师—— 蒲方
这是一篇旧作,写于2003年春天,是为了那么一份刻骨铭心的怀恋而作。借附中校庆之际,再一次呈现给我的老师——蔡仲德先生。
虽说立春已过半月有余,连雨水都过了,春天真的来了吗?不,表示春天来的花还一样都没出现呢。长安街旁白白的玉兰,高高的杨树上垂吊着的一串串杨树花,还有路旁嫩黄的迎春花,这些都是春天的美丽,春天的生动,真希望它们快快来临。
2月13日,我们敬爱的蔡仲德先生在同病魔顽强抗争了一年零四个月,还是离开了我们。作为蔡老师20年的学生,我的心情非常悲痛。1980年我考上了我院附中理论学科,我们是文革后第一届理论学科的学生,学校和学科老师特别重视,给我们配备了各科最好的老师,我们的学科主任朱起芸老师(也已去世近20年了)主要负责视唱练耳,李重光老师教乐理,何振京老师教民歌,樊祖荫老师教和声,还有很多很多的老师。众所周知,附中的专业课是全国出类拔萃的,但文化课长期以来总是比较弱。但当时我们这个班(由于我们人少,故一般文化课同当时的管乐班合上)却得到了学校的特殊关怀,就是因为有我们七个理论学科的学生。特别是语文课的安排,打破常规教学,除了正常的语文教学外,特别增加了《中国文学史》这门课,由我们学校最棒的两位老师蔡仲德和方承国担任。两位老师风格迥异,一个谈笑风生,洋洋洒洒;一个不苟言笑,严格认真,当然蔡老师是后一个了。我记得当时蔡老师为此还编了一套教材,系统地讲述了中国文学史上的经典名篇。特别是要求我们每周背诵这些诗文,因为我们几个都是从普通中学考来的学生,平时由“背书功”的训练,还可以承受。但是那些从小在附中学管乐的同学来说,确实是很不容易的。蔡老师每次检查作业特别认真严格,同学们心里都很害怕,所以每次上自习都是在背诗,考试的时候也特别紧张。20多年过去了,我们都已长大成人,当时背书考试的情景仍依稀可见。我们曾经上过这么好的语文课,我们能诵读那么多的历史名篇,得到那么多的文史知识,我们是全院最幸福的一届学生,我们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我们的恩师的。
1983年我考上了本院音乐学系,蔡老师这时也开始了对中国音乐美学史的研究。80年代中期《中国音乐美学史》仅仅是一门选修课,但蔡老师编写了两大本讲义和参考资料。那时我们对音乐美学的认识非常浅,虽然已上过《美学概论》和《音乐美学基础》两门课,但再上蔡老师的课仍然是稀里糊涂,几乎没有记住什么。记得当时有个特别的想法,就是喜欢听蔡老师的上课,喜欢听他那浑厚如钟的男中音,另外还喜欢看古文。现在想想真是终身遗憾,没有很好地领略到老师的精髓。后来,时间越过越快,1990年我就留校任教了,竟同老师成了同事。
以前总是觉得蔡老师是个认真严格的老师,但并不知道他的个性也是这样的“独特”。在历次的全系会上,我逐渐地感到蔡先生的风采,那就是只要有意见就当场提出。作为青年教师,在全系会上是不太说话的,总觉得没有资格。无论什么大事小事,蔡老师非常注重发挥自己的民主权利。这一点非常重要,“民主”不是一个口号,而应该把它变成一种行为。对于我们这样一个具有两千多年封建统治的国家来说,真正让每个人意识到“民主”是要经过一个相当长的阶段。作为一个知识分子,应该走在天下人之前。而在中国,传统的封建思想根深蒂固,知识分子则更显突出。这些认识是后来听了蔡先生的另一门课《士人格研究》才慢慢地意识到的,但当时蔡老师的做法总让我吃惊。
1998年我考上了本院的博士研究生,再一次重返课堂,再一次选修了蔡老师的课,聆听老师的教诲。虽然坐在教室里面的我仍然抱着一颗对老师极为崇敬的心,但是蔡老师却已经把我们当成他的学友。当时我们“98博”里几个已经是教授的学生,在学术水平和社会经验上都更有见地,我们就抓中午吃饭的功夫,拉上老师一边吃饭,一边探讨学问。蔡老师坚持AA制,我们都知道一旦老师决定了的事,就别再想改了。老师不仅学问独到,而且为人谦逊,记得当时老师出一本书就会赠给我们,并且题上:“XX学兄雅正”的字眼儿,看到这些字我脸就红,我们这点儿水平哪配和老师排在一起呢?但是老师认为:学术界内都是平等的,没有老师学生之别。这是何等的境界啊!能与这样的老师一起做学问真是今生有幸啊!
老师平时讲课嗓音洪亮,激昂慷慨,加之老师所讲的内容大多都是极富思想性和战斗性的,因此听老师讲课总能获得一种令人振奋的力量,我以为老师是极具阳刚魅力的一个人。但是,有一次在我们与老师共进午餐的席间,老师突然问我:“你知道连翘与迎春的区别吗?”我一下子愣住了,老师为什么问这样一个问题呢?这样充满阳刚之气的老师也会怜香惜玉?这实在令人费解。而且,这个问题为什么要问我呢?我对花草一点儿都不懂。当时我没能回答的出这个问题,但老师的询问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,我慢慢地开始去关注这个问题:迎春和连翘是早春北京常见的两种黄色小花,两种花同属于木犀科,但绿枝、六个花瓣的是迎春花,而灰褐色枝,四个花瓣的是中药连翘。接触花草之后,我读到了宗璞老师(蔡师母冯钟璞,哲学家冯友兰之女)很多关于花草的散文,其中笔法简练,观察细腻,都堪称近代中国散文的杰作。我慢慢地体会到了蔡老师性格中的另一面——真挚深情,对自然、对祖国无限的爱恋,至此我才真正体会到老师的人格魅力。
连翘花开的时候枝条上很少有叶芽,可花的密度极高,花朵几乎个个紧挨着,密密匝匝的,让你初春总能看到金黄色的枝条得意洋洋地在春风中摇曳着。每当我看到这一切是就会想到老师的询问,就能悟到来自于自然,来自于生活的启示。学问的增长要与对社会、对人生、对自然的认识结合起来。只有这样,才真会获得“学以致用、以人为本”的学问。